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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R-T開始攻肺癌？從血癌到固態腫瘤，真正難的是讓免疫細胞走進去
CAR-T過去最成功的戰場一直是白血病、淋巴瘤與多發性骨髓瘤等血液癌症，但唐獎得主Carl June近日在台表示，新一代經工程強化的CAR-T已在部分肺癌患者身上看到治療訊號。真正困難的是，肺癌等固態腫瘤不像血癌能直接在血液中被追擊，還有異質性、異常血管、纖維組織與免疫抑制微環境形成層層屏障。目前肺癌CAR-T仍屬研究與臨床開發階段，「看到效果」不等於已成標準治療。
CAR-T以前最擅長打血癌，現在研究者開始把目標瞄準更難攻的肺癌
2026年9月21日，第7屆唐獎生技醫藥獎大師論壇在台大醫院登場。
今年生技醫藥獎由3名細胞免疫治療先驅共同獲得：
- Steven Rosenberg
- Michel Sadelain
- Carl June
其中Carl June在論壇中談到一個很值得注意的新方向：
CAR-T正在嘗試從血液癌症，走向肺癌等固態腫瘤。
台大副校長楊志新在現場提問，東亞地區非吸菸者肺癌是重要健康問題，CAR-T是否可能成為新的治療方向。
June回應，亞洲非吸菸者肺癌中有不少屬於免疫反應較弱的「冷腫瘤」，研究團隊正利用合成免疫學與新一代工程設計，提高CAR-T辨識、進入與攻擊腫瘤的能力，目前已在部分肺癌患者看到治療成效。
但最重要的界線必須先講清楚：看到治療訊號，不等於CAR-T已經成為肺癌成熟、核准、可以常規使用的標準療法。
CAR-T到底是什麼？可以把它理解成把病人的T細胞「改裝」成會認癌細胞的活體藥物
人體本來就有T細胞，它是免疫系統重要的攻擊部隊。
問題是癌細胞非常擅長躲避免疫監視，有些會降低免疫辨識，有些會釋放抑制免疫反應的訊號，結果T細胞即使就在附近，也不一定能有效攻擊。
CAR-T的基本流程可以簡化成：
取出病人的T細胞
↓
用基因工程加入新的辨識受體
↓
讓T細胞能辨識特定癌細胞標記
↓
在體外培養擴增
↓
再輸回病人體內
這個人工加入的受體叫做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，也就是「嵌合抗原受體」，簡稱CAR。
CAR-T不是傳統化療藥，也不是一般標靶藥，而是一群經工程改造後重新輸回體內的活細胞。
為什麼CAR-T在血癌這麼成功？因為血液癌症比較容易找到「一致的制服」
CAR-T最經典的成功案例集中在B細胞白血病、B細胞淋巴瘤，以及後來的多發性骨髓瘤。
原因之一，是這些疾病有相對好用的表面標記。
例如許多B細胞癌症會表現CD19，研究人員就可以設計CD19 CAR-T，讓T細胞遇到CD19就發動攻擊。
這比較像敵人穿著相對一致的制服，CAR-T比較容易確定「這就是我要攻擊的目標」。
固態腫瘤第一個難題：癌細胞根本沒有全部穿同一套制服
肺癌不是一群完全相同的癌細胞。
即使是同一名患者、同一顆腫瘤，不同區域的癌細胞也可能表現不同抗原。
這叫做腫瘤異質性。
假設CAR-T鎖定抗原A，而一顆腫瘤只有70%的癌細胞帶有A，另外30%沒有，那麼帶A的細胞可能被殺掉，沒有A的細胞卻活下來。
最後剩下的癌細胞重新長大，就形成所謂的抗原逃脫。
第二個難題：找到可以打的靶點，還不代表找到一個安全的靶點
理想CAR-T標靶最好符合兩個條件：
- 癌細胞大量表現
- 正常組織幾乎不表現
但很多固態腫瘤抗原並不是癌細胞專屬。
正常肺、心臟、肝臟或其他組織可能也帶有少量相同標記。
這會產生所謂on-target, off-tumor toxicity：CAR-T確實打中了設定的目標，但正常組織剛好也有這個目標，因此一起受到攻擊。
真正最難的一關，可能就是Carl June這次特別提到的：CAR-T到底進不進得去？
血癌有一個天然優勢。
癌細胞很多就在血液、骨髓與淋巴系統裡活動，輸回體內的CAR-T相對容易遇到它們。
固態腫瘤完全不同。
一顆肺癌腫瘤周圍可能有：
- 異常血管
- 緻密細胞外基質
- 纖維化組織
- 免疫抑制細胞
CAR-T就算已經在血液裡巡邏，也不代表能順利：
穿過腫瘤血管
↓
走進腫瘤組織
↓
深入腫瘤中心
↓
找到癌細胞
↓
持續發動攻擊
固態腫瘤的問題往往不是CAR-T不知道地址，而是知道地址，卻進不了門。
所以「讓免疫細胞走進腫瘤」正在成為下一代CAR-T工程的核心
研究者目前正在嘗試很多不同策略。
- 讓CAR-T表現特定趨化因子受體，提高往腫瘤移動的能力
- 改用區域性或局部注射，把CAR-T直接送到腫瘤附近
- 工程改造CAR-T，提高抵抗免疫抑制環境的能力
- 設計能同時改變腫瘤微環境的新一代CAR-T
下一代CAR-T不只是要「會殺」，還必須「找得到路」。
但就算真的走進去，腫瘤裡還像一個專門削弱免疫細胞的「毒區」
CAR-T成功進入固態腫瘤後，真正的戰爭才開始。
腫瘤微環境可能存在：
- 缺氧
- 低營養
- 高乳酸
- 調節型T細胞
- 骨髓來源抑制細胞
- 腫瘤相關巨噬細胞
- PD-L1等免疫檢查點訊號
CAR-T原本可能是一支精銳部隊，但進入腫瘤後，同時遭遇缺氧、缺乏營養、抑制訊號與長時間作戰壓力，最後可能逐漸失去增殖與殺傷能力。
這就是T細胞耗竭，也是固態腫瘤CAR-T療效難以持久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「冷腫瘤」不是溫度低，而是免疫系統根本沒有真正進場
Carl June這次特別提到亞洲非吸菸肺癌中的「cold tumor，冷腫瘤」。
冷腫瘤不是摸起來比較冷，而是腫瘤內缺少活躍的免疫細胞浸潤與發炎訊號。
| 類型 | 常見免疫特徵 |
|---|---|
| 熱腫瘤 | 較多T細胞浸潤、發炎訊號與免疫活性 |
| 冷腫瘤 | 免疫細胞進入較少，免疫反應相對弱 |
為什麼特別談「亞洲非吸菸肺癌」？因為東亞肺癌有一大群患者不是傳統吸菸者
很多人談到肺癌，第一反應仍然是吸菸。
但東亞有相當重要的女性與非吸菸肺癌族群，這些患者的腫瘤常可見EGFR、ALK、ROS1、HER2等不同分子驅動變異，部分患者可以接受相對應標靶治療。
但如果沒有可用標靶、治療後出現抗藥性，或者對免疫檢查點治療反應有限，後續治療選擇就會變得更困難。
所以June特別提到亞洲非吸菸肺癌，背後對應的是東亞地區非常實際的治療需求。
未來就算肺癌CAR-T成熟，也不太可能所有患者都使用同一套治療
肺癌本身就不是單一疾病。
最基本可以分成非小細胞肺癌與小細胞肺癌；非小細胞肺癌又可以依EGFR、ALK、KRAS、ROS1、BRAF、MET、RET、HER2等分子特徵進一步分型。
因此未來肺癌CAR-T如果成熟，更可能是針對特定抗原、特定分型與特定治療階段，而不是「所有肺癌統一打一種CAR-T」。
2026年已有小細胞肺癌CAR-T取得FDA孤兒藥資格，但這不等於核准上市
2026年6月，美國FDA資料顯示，一項鎖定DLL3並搭載armored CD70設計的CAR-T細胞療法，取得小細胞肺癌的孤兒藥資格。
但FDA頁面同時明確標示：
Not FDA Approved for Orphan Indication。
也就是取得孤兒藥指定，但還沒有獲FDA正式核准用於這個適應症。
「FDA designation」和「FDA approval」不是同一件事，孤兒藥資格是研發與法規制度資格，不是療效核准。
現階段CAR-T真正成熟的戰場，依然主要是血液腫瘤
目前已成熟進入臨床與正式核准範圍的CAR-T治療，主要仍集中在B細胞白血病、不同類型淋巴瘤與多發性骨髓瘤等血液腫瘤。
相較之下，肺癌CAR-T目前更接近早期臨床開發與研究，而不是一般醫院常規使用的成熟標準療法。
所謂「更強CAR-T」，其中一條重要方向就是armored CAR-T
傳統CAR-T最基本的任務是看到目標後發動攻擊。
新一代CAR-T則開始加入更多工程能力，其中一類被稱為armored CAR-T，也就是「裝甲化CAR-T」。
研究人員可能讓CAR-T額外：
- 分泌促進免疫反應的細胞激素
- 抵抗免疫抑制訊號
- 召集其他免疫細胞
- 改變腫瘤微環境
- 提升持續性與存活能力
它不再只像一把武器，而更像一個可以在戰場上生存、求援、改變環境的工程化免疫細胞。
為什麼開始做雙靶點、三靶點CAR-T？因為腫瘤太會變
如果CAR-T只辨識單一抗原，腫瘤可能透過演化降低甚至失去這個抗原，逃過攻擊。
因此下一代研究開始發展bispecific CAR、multispecific CAR，讓一個CAR-T可以同時辨識兩個甚至更多癌細胞訊號。
「邏輯閘CAR-T」甚至開始像寫程式：符合特定條件才發動攻擊
合成免疫學正在讓CAR-T的辨識邏輯愈來愈複雜。
傳統CAR：看到A → 攻擊
邏輯閘CAR：看到A而且B → 才攻擊
或看到正常組織標記C → 停止攻擊
這類AND、OR、NOT式的設計，目的就是同時提高癌細胞辨識準確度，並降低正常器官受傷的風險。
AI也開始加入CAR-T研究，但不是「AI直接治癌」，而是幫研究者找更好的靶點
Carl June這次也談到，人工智慧與機器學習正在協助尋找固態腫瘤的新標靶。
理想靶點必須同時兼顧：
- 癌細胞高表現
- 正常細胞低表現
- 能覆蓋盡可能多腫瘤細胞
這類問題可以利用基因體、蛋白體、單細胞等大量生物資料，再透過機器學習協助篩選值得進一步驗證的候選標靶。
AI的角色不是替醫師直接治癌，而是從龐大的生物資料中，幫研究者更有效率地尋找值得做成CAR的目標。
就算療效突破，CAR-T還有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：它現在仍然很貴
傳統自體CAR-T需要：
從患者採集T細胞
↓
送到專門製造設施
↓
基因工程改造
↓
培養擴增
↓
品質檢測
↓
再送回醫院輸注
每位患者幾乎都有自己的製造批次，因此不像一般藥物可以一次大量生產數百萬顆相同藥錠。
成本高、等待時間長與可近性，仍然是CAR-T下一階段很重要的問題。
對肺癌而言，「製造時間」甚至可能比血癌更棘手
某些晚期固態腫瘤進展速度很快，但傳統自體CAR-T從採集到完成製造需要時間。
病人未必有足夠時間等待數週。
因此研究領域也在發展：
- 更快速的製程
- 更早採集T細胞
- 更前線使用細胞療法
- 利用健康捐贈者細胞製作異體CAR-T
CAR-T也不是「因為是自己的免疫細胞，所以比較溫和」
CAR-T是一種非常強力的免疫工程治療，也可能出現嚴重副作用。
- 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（CRS）
- 免疫效應細胞相關神經毒性症候群（ICANS）
- 血球低下
- 感染
- 不同CAR-T產品的其他特定風險
固態腫瘤還多一層風險：如果標靶選擇不夠精準，CAR-T可能攻擊正常肺、心臟或其他重要器官。
「部分肺癌患者有反應」到底代表什麼？不能只看「有效」兩個字
醫療新聞看到「有效」、「有反應」、「腫瘤縮小」，真正要看的至少還包括：
- 總共有多少人接受治療
- 多少人腫瘤縮小
- 縮小多少
- 療效維持多久
- 嚴重副作用有多少
- 有沒有完整緩解
- 疾病多久後再次進展
- 最終是否改善整體存活
在早期臨床研究裡，少數患者出現明顯反應可以是重要科學訊號，但和成熟標準治療仍有很大距離。
肺癌CAR-T距離一般醫院常規使用，還有至少7道關卡
- 找到足夠安全、足夠普遍的腫瘤標靶
- 讓CAR-T有效進入腫瘤
- 抵抗免疫抑制腫瘤微環境
- 避免正常組織被誤傷
- 確認反應能夠長期維持
- 降低製造時間與成本
- 完成更大型臨床試驗與正式法規核准
攻固態腫瘤的不只有CAR-T，TIL、TCR-T也都在同一場細胞免疫競賽裡
如果只看CAR-T，會漏掉整個細胞免疫治療版圖。
Steven Rosenberg長期發展的TIL，也就是腫瘤浸潤淋巴細胞療法，就是另一條重要路線。
TIL不是額外裝上一個人工CAR，而是從腫瘤中找出本來就已經進入腫瘤的免疫細胞，再大量培養後輸回患者體內。
唐獎同時把Rosenberg、Sadelain與June列為得主，也反映現代細胞免疫療法並不只有單一技術路線。
肺癌未來更可能是「治療工具箱變大」，而不是CAR-T取代所有療法
今天肺癌治療已經包括：
- 手術
- 放射治療
- 化療
- 標靶治療
-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
- 抗體藥物複合體
CAR-T未來即使證實有效，更合理的發展也可能是進入某些特定患者族群，或者與既有治療搭配，而不是一次取代所有現行療法。
對亞洲患者來說，現在真正值得期待的是「多一條研究路線」，而不是立刻去找肺癌CAR-T療程
Carl June這次的發言確實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研究訊號，尤其對非吸菸肺癌、既有治療反應有限或產生抗藥性的患者而言，新一代細胞治療平台具有很高研究價值。
但目前最重要的臨床界線仍然沒有改變：
肺癌CAR-T目前還不是一般臨床標準治療。
因此看到網路宣稱「CAR-T已經可以治肺癌」或「CAR-T已經治癒固態腫瘤」時，仍然需要非常謹慎。
是否適合某種治療、目前有哪些正式試驗、是否存在核准適應症，仍應由癌症專科醫療團隊與正式臨床試驗資料判斷。
CAR-T從血癌走向肺癌，真正的突破不是「終於找到癌細胞」，而是開始學會穿過癌症築起的防線
CAR-T過去之所以改變血癌治療，是因為科學家成功把病人的T細胞變成可以被工程設定的抗癌武器。
但固態腫瘤提出的是更難的問題：
- 能不能辨識不同癌細胞
- 能不能真正走到癌細胞旁邊
- 能不能穿進腫瘤中心
- 進去後還能不能活
- 會不會被免疫抑制關機
- 會不會傷到正常器官
血癌比較像在開放戰場尋找敵人，固態腫瘤卻更像敵人躲在一座有高牆、壕溝、干擾系統與假目標的堡壘裡。
Carl June這次帶來的真正好消息，是科學家現在已經不只是想辦法製造「更會殺癌」的T細胞。
而是開始製造更會找路、更能生存、更不容易被腫瘤關機的T細胞。
所以現階段最準確的說法並不是：
「CAR-T已經可以治療肺癌。」
而更接近：
「CAR-T終於開始在固態腫瘤最難攻的牆上，出現可以繼續往前走的裂縫。」
接下來真正要看的，是這些反應能不能在更多患者身上重現、能不能持久、能不能安全，以及是否能把製造成本與時間降低到一般醫療系統可以負擔的程度。
可延伸追蹤的6個議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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